永恒的魅力:远方游子说黑茶
来源:中国黑茶网   2016-09-23 10:41:41    阅读(1245)
       大约200年前,当时还在京城任职的陶澍,怀着对家乡风物的无限眷念,写下《咏安化茶诗》四首,满腔热情地向他的同僚、“消寒诗社”成员推荐了鲜为人知的安化黑茶,其中第4首写道:

       “茶品喜轻新,安茶独严冷。古光郁深黑,入口殊生梗。有如汲黯戆,大似宽饶猛。俗子诩《茶经》,略置不加省。岂知劲直姿,其功罕与等?气能盐卤澄,力足回邪屏,所以西北部,嗜之逾珍鼎。性命系此物,有欲不敢逞。我闻虞夏时,三邦列荆境。包匭旅菁茅,阙贡名即茗。著号材所长,自昔功已廻。历久用弥彰,黯然思尚褧。因知君子交,味淡情斯永。”

       陶诗对安化黑茶的品质、功力,以及远至上古传说时代的历史地位,作了生动的描述。其中有几个亮点:一是安化茶的性状:严冷、劲直,可使苦涩的咸水化为甘露,能将伤身的邪气得以摒除;它的特性,有如汲黯的耿直、鲁莽和盖宽饶的勇猛、刚劲。汲黯和盖宽饶都是西汉时期秉性刚介、敢于进言的官吏。作者以拟人的手法,形象而又生动地说明了安化黑茶不同凡响的卓越品质。二是安化黑茶不为唐代的陆羽《茶经》所提及,犹如“养在深闺人未识”的佳人(宋人苏轼有诗:“从来佳茗似佳人”),尽管长久以来不为外人知晓,但其内秀自在,无可置疑。所谓“黯然思尚褧”的“褧”,是说一个人本来穿的是一件华丽的靓装,却被外面一件粗陋的外套给遮蔽了。作者沉醉于安化黑茶的独特品质,但又忿忿于安化黑茶的尴尬遭遇,拳拳之心,溢于言表。

       陶诗展示的安化黑茶的魅力,对我这个同样来自安化山乡的远方游子来说,是与生俱来就体会至深,而且几十年不变的。

       我生长在安化小淹一个有十多口人的家庭,从小就与黑茶结缘。我们经常享用大人以黑茶为原料制作的擂茶和芝麻豆子茶。而且不管春夏秋冬,我家毎天都要从灶屋楼梯口的篾篓里,抓一把粗梗大叶的本地茶,熬一锅茶汤,用一只斗大的瓦缸盛着,以备一天之需。茶汤呈现琥珀样的颜色,略带一点烟熏味。一碗下肚,清凉爽口,通体舒畅,浑身是劲。即使是数九寒天,冰冷的茶汤能使齿颊之间凉得直发颤,但那一份凉爽,仍不亚于享受美味的冰激凌。那时我们一家老少,大都身体健康,很少生病,大概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茶的滋润吧!

       上个世纪50年代,我已置身军旅,远在异乡。但我仍然保持着喝家乡茶的习惯。每年总要老家给我寄些散装的黑茶,和周围的同志共享。那酽酽的、红红的茶汤,喝来不仅舒心惬意,有时还能勾起一些淡淡的乡愁,引发出对家乡的无限眷恋。我也常以这看似粗粝的“乡物”能够赢得同伴的赞赏而怡然自得。

       一次回乡探亲,惯常关心我的小舅哲先,特意给我拿来一截褐黑色的茶砖,他说这是从龙塘亲戚家一支陈年“千两卷”上锯下来的,即使不是清末也是抗战以前的产品。茶卷挤压得十分紧密,截断面的切口就像檀木一样结实;茶砖内部已经结有金花,更是显得精贵。人们已经不叫它为茶,而是径直称为“神麯”了。如果肠胃不适,只要切下少许沏成汤,喝下去便可立即见效。我得到这一珍贵的赠品,如获至宝。偶尔用过几次,果然奇效无比,只可惜后来搬家时不小心将它丢失了,使我懊恼了好长时间。

       我曾趁着到青海德令哈出差的机会,和同伴一起,在草原深处的一个蒙古包,见识过一位蒙古族复员军人。他和年轻的女主人为我们熬煮了一壶加盐的砖茶。那酽酽的茶汤完全是老家黑茶的味道。我颇为惊异地向他打问:这里离出产地非常遥远,怎么会长久地保持这样的嗜好?他说在草原上,长期和牛羊打交道,一天不喝茶就不好过。这是生理的要求,也是生活习惯养成的精神需要。第二天,我在德令哈的商场里,看到了成摞摆放的安化黑茶砖。我想安化黑茶能在少数民族地区产生如此大的吸引力,是绝非偶然的。

       我在北京居家养老的日子,偶尔也能得到安化黑茶的眷顾。有一件事,至今让我刻骨铭心,难以忘怀。那是一天突然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,说是要送我件珍贵的礼物,但没说具体的东西是什么。电话是一个过去的同事打的。她从军队转业后,成了一位维护妇女儿童权益的知名学者,经常往返于有影响的国家、地区之间。一次她去日本讲学,听众中有一个长期在日本工作的大陆同胞,执意要将一件珍藏已久的祖国“乡物”送给她,她再三辞谢也拗不过人家的好意,就收下了。她打开一看,是一段用精工制作的皮筒包装的、净重4公斤多的“千两卷”。她想,在异国他乡接受这样一件难得的礼物,不只是同道间的隆重赠予,也体现了一种浓厚的家国情怀。她很感动,当她从茶的原产地边江,知道是我们家乡的出品后,便决心转送给我。当我接过这漂洋过海,辗转万里,到了东瀛,又重回故土的“乡物”时,百感交集。它所承载的社会文化价值是多么厚重啊!

       中国是茶的故乡,制作之精,品类之盛,为世界其他产茶国之所不逮。由于各种各样的机缘,国内的名茶,包括红、绿、黄、白、黑,以及乌龙、普洱之类,我大都有所涉猎。国外的名茶,包括斯里兰卡、肯尼亚、乌干达的红茶和日本的蒸青、玉露,我也略有品尝。但是,不管走到什么地方,不管尝到什么样的极品,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拿来和家乡的茶相对照,从中咂摸出不同的品格,不同的风味。比如,一次在杭州,我有机会参加浙江省茶叶学会组织的一届茶宴,当天饮用的是用虎跑泉沏泡的狮峰龙井,这是堪称“双绝”的绝顶享受。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,我也没有忘记家乡的茶。于是即兴口占了一首《饮茶歌》:

       “不羡雪碧醇,不羡咖啡美,但羡狮峰瑞草魁,兼烹虎跑水。瓯泛乳花轻,绿凝云脚垂。一啜荡胸襟,再啜余甘味,三啜四啜沁兰馨,令人心欲醉。禊泉之属非凡品,灵芽不可长相惠。若将天雨瀹松针,亦解此中味。”

       禊泉,指的是明人张岱《陶庵梦忆》中提到的浙江绍兴一处可与虎跑泉比美的名泉。灵芽,是“龙井”的代称。天雨,是明人屠隆《考槃余事•茶笺》中所说的“天泉”,也是我心中难得的甘露。松针,就是“安化松针”。我想,若以天泉沏“松针”,可能也会获得与虎泉沏龙井大致相同的效果。当然,我并非不甘于“双绝”的胜出,而是觉得老家的“乡物”也可以与之比肩而立吧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,大概只能用沉湎于安化茶的无穷魅力来解释吧!

       说到我与安化黑茶的机缘,不能不提到我所敬重的几位家乡的老茶人。一位是长期在湖南省茶叶公司主管边销茶和外销茶的刘屏。是他让我见识了各式各样的茶中珍奇,包括益阳茶厂和白沙溪茶厂的支柱产品,从而大大开拓了我的茶叶视野。一位是长期在安化茶叶试验场从事茶叶技术研究工作的邹传慧。是她向我详尽地介绍了研制开发“安化松针”的全过程,使我对这一享誉中外的安化名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并在《中外产品报》编发了《芙蓉仙茶享誉京华,安化松针荣获金奖》的专稿。再就是我的少年知交、著名的茶叶育种专家、浙江大学茶学系原主任刘祖生。是他热诚地引领我在茶学领域进行了广泛的巡游,使我接触了古今中外的许多茶学知识,可以说他是我在茶叶学识方面真正的启蒙人。我俩经常关注国内外茶学的进展,也关心家乡茶业的兴旺发达,以致后来我们有机会在宣传“国饮”、宣传家乡茶叶方面进行了一些有益的合作。我和他共同编制了几本有关茶业历史文化方面的专著。一本是我们和著名评茶大师、浙江大学茶学系老教授张堂恒共同编撰的《茶•茶科学•茶文化》,一本是我和刘祖生合作的《茶韵》,还有一本是我们共同主持编写的《中国茶知识千题解》。在这些著作中,我们都用一定的篇幅,点评、推荐安化的黑茶,给安化黑茶在琳琅满目的中国茶苑中,赢得了一席之地。

       由于痴迷于安化黑茶的无穷魅力,因此,我对它始终保持着一种赤子股的真诚。大概是2006年秋,安化县的农业局长吴章安,不知从哪里得知我的信息,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,说是时任安化县委书记彭建忠要到北京参加一项茶业界的活动,希望趁机和我见个面。虽然过去我和他们没有任何接触。可是“父母官”来到了身边,总要尽点地主之谊吧。因此特到他们下榻的益阳驻北京办事处,进行了拜谒。他们都是与茶业有关的主官,而且专为此事而来,我以“野人献曝”之忧,写了一份《发展安化茶业的几点看法》作为见面礼。其中提到了安化茶叶发展的方向、发展的空间、经营的模式、以及管理方面的诸多建议,中心意思是:依据目前国内名优茶产销的情况,竞争对手很多、很强,在可以预见的将来,我们一时很难赶上或超过国内若干有名的名优茶产区,而大力发展黑茶安化却有许多特有的优势。比如,我们有独特的、雄厚的黑茶资源;我们有独特的茶叶品牌,包括已在市场湮没多年的“千两卷”;我们有传统的营销市场;我们有丰富的黑茶生产、加工、流通经验,等等。这几点看法,无非是敲敲边鼓,“人微言轻”,不一定能够起到什么作用,但以一个远方游子对于家乡事业的关切,我还是这样做了。当我知道县里有关领导也在倾注心力发展“安化黑茶”时,我还是很高兴的。

      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,安化黑茶有了长足的发展。不仅作为安化黑茶象征的“千两茶”已在各种展销会所频频亮相,而且安化黑茶的品牌越做越大,安化黑茶的产销网点也越来越多,连在全国发行量很大、影响颇为深广的《参考消息》,也经常有安化黑茶的广告刊出。旅游部门推出的“茶马古道”,更是把一个默默无闻的山间腹地和过去小有名气的风雨桥——“永錫桥”弄得风风火火。甚至中央电视台的“北纬30度”专题,也向海内外华人作了报道。品黑茶如同品“普洱”、品“乌龙”,居然成了现代社会的一种时尚。这是我过去没有想到的,也很难想象今后还会有什么新的变化。

       现在我所关心的倒是,如何才能使安化黑茶的魅力恒久地保持下去。比如,不同的茶类都有不同香气。有名的品茶专家,只要闻闻香气,就能判断它是产于何地的何种茶叶。安化黑茶也是有它特殊的香气的。威廉•乌克斯的《茶叶全书》曾对它有过颇为准确的描述:“安化茶为湖南省所产之一种优良拼和茶,上等者汤色鲜明,惟常有烟味。”据我所知,所谓的烟味,是指旧时烘烤黑茶,所产生的烟味,实际就是烘烤过程中赋予它的一种特有香气,而这正是安化黑茶的特质之一。我之所以钟爱黑茶,同欣赏这种香气不无关系。一次我在北京马连道一家安化黑茶的专营商店,询问有没有带这种香气的黑茶?营业员开始说没有,后来她看我是个“老乡亲”,便从自各泡饮的茶袋中,为我匀出点,并冲泡了一杯。我闻着那久违的香气,立即被它陶醉了。我说,你们为什么不经销这种茶叶?她说哪有人去收购呀!我说,要是缺损了这样的香气,那还是地地道道的安化黑茶吗?还有,现在讲黑茶,似乎一窝蜂地都在围绕“千两卷”、黑茶砖做文章。突出重点当然无可厚非。但是,“红花还得绿叶扶”,在上述重点之外,是否也可以搞些适应现代生活节奏的快餐式产品?如果有一种速溶的黑茶可以随时取用,有一种琥珀色的冰茶可以开瓶畅饮,那安化黑茶的市场岂不又能开辟一个新的天地!


       作者简介:刘岳耘,男,湖南安化人,1932年生,曾任二炮政治部宣传部副部长。爱好茶文化,与人合编的著作有《茶•茶科学•茶文化》、《茶韵》、《中国茶知识千题解》等。


       本文转自中国黑茶网,(原载《安化黑茶》杂志2016年第3期总第10期   转载本社文章请注明出处。版权所有,侵权必究。)如有版权问题请原作者与本公司企宣部联系